風浪越大魚越貴,劉成就坐上了芯片這艘船。
“不可思議。”在深圳華強北經營電子器件生意二十余年的劉成明顯感受到這個行業的巨浪。他回憶,自己從U盤、MP3時代一路走來,經歷過多次存儲芯片周期,“但這一次漲價的幅度和持續時間,超乎想象”,而收益也隨之實現了“一年頂三年”。
AI熱潮引發需求爆發,疊加國際大廠產能調整,存儲芯片價格一路飛漲。今年以來,DRAM與NAND Flash等主要存儲器經歷了幾輪“共振式漲價”,到第四季度,一般型DRAM價格將漲18%-23%。
作為全球電子元器件現貨交易最活躍的“毛細血管”,華強北商家經歷的起伏,正是2025年存儲芯片產業進入“超級周期”的縮影。劉成已經習慣了忙碌,公司日常詢盤量從年初的日均30–60次激增至100–300次,同行交流群中的采購咨詢也極為活躍。
熱鬧只是行業的一面,洗牌發生得悄無聲息。面對上游原廠產能轉向新一代高容量存儲的供應緊張,中小貿易商不得不轉向“老年份”庫存乃至拆機料市場,在供需失衡中尋找套利與生存空間。下游中小廠商同樣承壓,在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采訪中,貿易商描述了一些中小終端廠商的困境,由于所用的存儲芯片價格暴漲后無法將成本傳導至下游,又無力提前備貨則面臨倒閉風險。“你有新增的機會,就必須有一些淘汰的,這很正常。”
當2025年存儲芯片的“超級周期”再次攪動市場,國產存儲芯片正憑借成熟的性能、穩定的供應與突出的性價比,贏得大規模市場滲透的窗口。漲價潮終會退去,洗牌之后行業格局必將重塑。這場波動,表面是價格與產能的博弈,深層卻指向一個更確定的未來:中國制造正從被迫“替代”轉向主動“提質”,國產芯片的崛起已不再是一個愿景,而是一場正在發生的產業躍遷。
01
DDR4成“漲價王”
3美元→70美元
忙,成了今年華強北存儲芯片商家的常態。
“今年市場明顯旺起來了,詢價的客戶多了,同行交流也更頻繁,我自己天天在外奔波,生意也好了不少。”華強北存儲芯片貿易商曲天坦言。
一切始于今年三月的一紙漲價通知。
閃迪率先宣布全系產品漲價10%,迅速引發連鎖反應。美光、三星、SK海力士等國際大廠緊隨其后,自4月起陸續上調NAND閃存報價,一場全球性的存儲漲價風暴就此拉開序幕。
存儲芯片主要分為DRAM(動態隨機存儲器)和NAND Flash(閃存)兩大類。其中,DDR內存是DRAM的主流規格,目前已發展至DDR5。而技術成熟、穩定性高的DDR4,至今仍是許多服務器與設備市場的主力。LPDDR則是專為移動設備設計的低功耗版本。
不僅NAND Flash漲價,DRAM市場尤其是DDR4,也因供應大幅縮減而價格急升。2月起,市場陸續傳出美光、三星、SK海力士計劃年內停產DDR4的消息。
“減產消息是逐步釋放的。”曲天告訴貝殼財經記者,這直接帶動了價格上漲,“現貨市場非常敏感。最初是等閃存緩慢上漲,春節后明顯轉向DRAM,尤其是DDR4。”
巨頭仍在向芯片這片深海持續投下重磅炸彈。進入第二季度,三星與SK海力士先后明確年內停產DDR4,將產能聚焦于DDR5、LPDDR5和HBM;6月,美光也宣布為押注AI重組業務,將在未來6至9個月內逐步削減DDR4出貨直至停產。
下半年開始,漲價節奏加快。9月起,閃迪、美光等廠商相繼調漲報價,美光旗下DDR4、DDR5、LPDDR4、LPDDR5等產品報價大幅上調20%至30%;10月,SK海力士宣布第四季度DRAM與NAND Flash合約價最高上調30%。
受技術迭代、產能轉移與市場預期共振影響,被視為前代技術的DDR4在本輪行情中上演了“價格奇跡”。“在現貨市場,像三星、美光的一些DDR4芯片,從三四月的3美元左右,一路飆升至12月的70美元。”曲天透露,盡管DDR5價格隨后也被帶動上漲,但因供應相對持續,后期已有所回落。
“漲得最厲害的是那些‘不能換’的型號。”曲天眼中,部分產品對芯片型號有兼容性要求,一旦原廠斷供,市場存量便成“孤品”,價格隨之飆升。
同行江飛則透露,其公司的DDR4顆粒庫存早已售罄,客戶有需求只能從同行調貨。
02
相當于打7-8折
不要現貨要舊貨
面對價格急速攀升,作為連接中小客戶與現貨供應的關鍵紐帶,華強北的貿易商們努力在波動中尋找平衡。
“現在低價根本拿不到貨,只能跟著行情走,上游漲價,我們要么提高拿貨價,要么逐步提高我們的庫存,不然生意就沒法做了。”劉成講述,頭部終端廠商如華為、OPPO、vivo等能夠從原廠獲得最新芯片,而中小廠商只能轉向現貨市場,尋找2021至2023年的庫存舊料。“行業都知道,存放超過兩年的物料,大廠出于品控考慮通常不會使用,這也為舊貨市場留下了庫存空間。”
不過,舊庫存的定價權,同樣被新貨左右。“2022年的DDR4芯片,價格是跟著2025年新貨走的。新貨賣10美元,舊貨價就是7-8美元,相當于打7-8折。”劉成解釋,舊庫存的價格波動完全依附于新貨行情,“新貨漲我們跟著漲,新貨跌我們跟著跌。”
“市場變化很快,一天一個價。”利潤空間則取決于進貨成本。劉成通常以低于市價3到5個點的價格出貨,賺取差價。如果進貨成本控制得好,利潤空間自然就大。
這種市場判斷也催生了惜售心態:有人開價13美元拿貨,貿易商覺得能賣到14-15美元,就不會輕易出手。等達到目標利潤價位,才會考慮賣出。
“即使談好了,價格也可能變動,除非明確約定了有效期,否則通常視為即時有效。”價格變化太快,曲天坦言,是否接受漲價取決于客戶,如果是客戶必買的貨物,即使價格上漲他們也得接受,或者一旦談好價格就立即付款,鎖定交易。
面對芯片持續漲價,華強北的貿易商普遍采取“邊買邊賣”的策略,同時保持一定庫存。“我們是買賣同步進行,倉庫里始終要有貨。”劉成坦言,價格漲到高位后,已不敢大量囤貨。“現在確實很多貨也不敢買了,價格太高的話我們只能接到訂單才買。”
他預測,這輪由AI需求驅動的行情,周期可能比以往更長,至少到明年年中之前,跌價風險不大。
江飛則認為,隨著原廠產能向DDR5轉移,下游廠商也將逐步轉向新技術,DDR4的需求將會發生變化。“當采用DDR4的利潤空間被壓縮到一定程度,廠商自然會轉向更新的產品。沒有利潤,誰還會繼續做老產品呢?”
03
中小企業改變備貨策略
接單后再采購
芯片漲價的壓力從原廠逐級傳導至下游,中小廠商成為承壓最重的一環。它們既難以像大客戶那樣與原廠簽訂長期供應協議,也缺乏足夠的資金實力進行大規模囤貨。
企業規模與采購規劃能力直接決定了備貨策略。“大廠通常按季度制訂訂貨計劃,采購節奏更具前瞻性。”有貿易商透露,其接觸的一家工廠已提前囤積了價值上億元的CPU、內存條、固態硬盤等核心部件。
中小廠商的處境則截然不同,除了資金受限,更關鍵的痛點在于“難以精準預測客戶需求”。因此,這類企業多采用“接單后再采購”的模式,且由于小尺寸芯片應用場景分散,無法提前鎖定具體型號,幾乎不會主動囤積相關元器件。
“現在很多芯片價格翻了幾倍,甚至出現芯片比成品還貴的情況。這些中小客戶只能選擇價格較低的舊庫存。”劉成語氣中帶著無奈,一個幾百元的機頂盒,如果里面芯片從2美元漲到20美元,這產品還怎么做?
需求端的變化也影響了提供芯片設計及存儲模組解決方案廠商的采購策略:原本有方案商會代采存儲芯片,但在存儲價格暴漲、波動劇烈的背景下,這一模式難以為繼。
“價格漲得太快,如果前期報價后采購成本超支,方案商就會虧損。”曲天告訴貝殼財經記者,目前這部分廠商已要求整機廠商自行解決存儲采購。只有整機廠確認存儲到位,方案商才會接項目,否則合作就暫停。
“現在我們的方案商客戶基本‘躺平’了,你搞得定存儲芯片就做,沒單就少做一點。”曲天說道,甚至有方案商客戶也轉行做起了存儲芯片貿易。
行業喧囂的另一面,是無聲的殘酷洗牌。“這種情況是不可避免的。因為關鍵器件波動這么大,一些前期利潤壓得很薄、運營不健康的企業,肯定會被淘汰掉。”曲天描述了一些中小終端廠商的困境,由于所用的存儲芯片價格暴漲后無法將成本傳導至下游,又無力提前備貨,則面臨倒閉風險。
04
手機電腦漲價百元
明年仍承壓
內存與存儲芯片成本快速攀升,漲價壓力已然快速傳導至消費終端。
據媒體報道,戴爾計劃自12月17日起全面上調商用PC產品線價格,漲幅在10%至30%之間。其中,32GB內存機型每臺上漲130美元至230美元,頂配128GB內存機型漲幅更高達520美元至765美元。
部分在售產品同樣調價。12月中旬,小米官方商城對多款平板電腦提價100元至200元。
12月25日發布的小米17 Ultra同樣漲價,對此,小米集團合伙人、集團總裁盧偉冰在微博稱,小米17 Ultra處理器、相機、內存三大件成本上漲都非常大。由于高性能計算和數據中心需求的猛增,以及擴產的滯后,造成這一輪內存成本上漲具有暴漲性和長周期性。
“從2003年入行開始,我在這一行已經做了20多年了。”此次存儲芯片漲價幅度超過了劉成的預期。
“不可思議、波瀾壯闊、驚喜。”對于這一年,他并不諱言當前行情帶來的紅利,其公司的銷售額比去年翻了約三倍,利潤也增長了兩到三倍。而頗有感觸的同時卻也看不清前路,由于AI需求拉動,漲價周期會繼續拉長,“2027年說不定都會缺,都緩解不了。”
存儲芯片漲價,源于AI引爆的存儲需求浪潮。目前,谷歌、微軟、亞馬遜等科技巨頭正加碼AI數據中心建設,這類超大規模基建直接推動高容量存儲需求激增,如OpenAI的“星際之門”項目每月需采購90萬片DRAM晶圓,占全球DRAM總產能的近40%。此外,AI產業的重心也從數據訓練階段向推理服務延伸,這種海量實時數據處理需求進一步引爆了對高容量存儲的渴求。
供需格局的劇烈變化,促使存儲芯片原廠做出戰略調整。三星、SK海力士、美光等頭部廠商紛紛將產能從低利潤領域轉向高附加值產品。
深圳市閃存市場資訊有限公司預計,2026年一季度,Mobile eMMC/UFS漲幅將達25%-30%,LPDDR4X/5X漲幅或達30%-35%。存儲原廠產能分配和整體供應仍然有限,2026年手機嵌入式存儲較2025年面臨翻倍上漲的成本壓力。
05
國產憑競爭力突圍
“很少有客戶堅持非進口芯片不用”
“都四五十歲的人了,還有什么激動的。”作為在深圳華強北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江飛見過太多行情輪回。2025年這一輪存儲芯片“超級周期”,在他眼中依然跳不出那個古老規律:“怎么漲上去,就怎么跌下來。”
市場火爆,吸引了大量新玩家涌入,其中不乏行業外的資金進場。與此同時,漲價潮中的“水分”也逐漸顯現。“很多貨我們認為已經炒得過高,但行情暫時還沒有那么快結束。”劉成認為,目前依然是高賣低買、跟隨行情看多的狀態。
在這片喧囂中,國產存儲芯片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市場滲透窗口期。
“現在很少有客戶堅持非進口芯片不用了。除非項目有特殊要求,大部分客戶對國產芯片已一視同仁。”曲天看到了市場的轉向。這背后,是國產芯片綜合競爭力的提升:產品成熟度持續提高,性價比有優勢,且在今年的供應環境下,國產芯片的供貨穩定性相對更具保障。
不過,國產存儲芯片在現貨市場同樣面臨漲價。有從業者表示,長鑫存儲部分產品的漲幅甚至超過三星等國際原廠,“有的貨從四五美元炒到了18美元至20美元”。
在高端領域,國產與進口存儲芯片仍存在差距。有從業者稱,進口產品在高端市場占有率更高,例如DDR4的2GB規格國產覆蓋較少,而進口品牌選擇更多,這也是該規格近期漲幅顯著的原因之一。而LPDDR5中較高規格的型號,國產產品剛剛推出,進口品牌則已量產三四年;在HBM等前沿領域,進口品牌仍占主導,國產尚未形成有效供給。“高端市場的替代仍需時間。”
日前,東芯半導體副總經理陳磊公開表示,目前超九成存儲芯片市場份額被國外存儲廠商占據,但國產存儲企業在利基型DRAM市場的商機正在顯現。“利基型DRAM涵蓋DDR3、小容量DDR4及低功耗產品,市場規模約為100億美元。當前,國際主流存儲供應商在該領域的市場份額不足5%。隨著這些供應商逐步退出利基型市場,國內存儲供應商迎來了寶貴的發展機遇。”陳磊分析稱。
東方證券在研報中表示,隨著三大原廠DDR4停產進展,利基DRAM供給缺口持續存在,中國大陸存儲原廠和利基存儲設計公司有望持續受益。兆易創新與代工合作伙伴長鑫存儲保持長期緊密合作的關系,隨著長鑫存儲今年產能將從 DDR4 / LPDDR4 加速向 DDR5 / LPDDR5 過渡,兆易創新等中國大陸廠商有望在本輪利基 DRAM 代際更迭中取得更廣闊的市場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