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網文作者劉因被抖音推送了一部短劇,劇里的系統、前世今生、姐妹關系等設定都讓她想起自己發表在四季文學上的一篇小說。
“很多情節類似,臺詞也幾乎照著我的小說寫的。”從那以后,作為已經寫了100多本小說的作者,她陸續發現多部短劇與自己的小說劇情“撞梗”。“印象中至少有3本小說遇到這樣的情況,也不敢保證其他作品就沒有,沒刷到就當沒有。”
劉因也嘗試“奪”回小說版權,并通過網文平臺維權。“第一次聯系時,對方表示沒有抄襲,收到調色盤(指將抄襲文與原文進行對比的表格)后才回復可以補簽版權改編合同,我和四季各拿到5000元保底。”
不過,直到9月,她再度主動聯系平臺才拿到這部短劇約2萬元的流水分成。
近年來,短劇以“短、快、精”的傳播優勢,迅速成長為網絡視聽領域的新高地。行業熱鬧背后,內容創新仍是痛點。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采訪了解到,網文作者、平臺頻頻因短劇涉嫌抄襲,與短劇公司站到了對立面。
“現在短劇原創基本在爆款邊上微調創新,類似小說扒榜一樣扒爆款劇的框架。框架不能動,還是在講同一件事,但所有小事件、人物、地點都得變。”一位曾在多家短劇公司任職編劇的人士向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透露。
01
一筆幾千元
“遲到”的版權改編合同
為小說維權,已經成了劉因和網文平臺工作的一部分。
劉因提供的聊天記錄顯示,黑巖(劉因寫文的一家平臺)編輯告知,對方不直接承認抄襲,因為抄襲的認定需要判定短劇20%全部用了原文才行,(這部)短劇后面基本是二創。“我們列舉了很多相似點,他們才愿意補一個版權改編合同,按照市場價是非獨(家)幾千。”
今年以來,劉因發現多部短劇與自己的小說劇情“撞梗”,涉及山海短劇(下稱:山海)、花生短劇(下稱:花生)、天橋短劇(下稱:天橋)等平臺。據劉因講述,山海收到調色盤后向劉因支付了一筆3000元費用,花生目前尚無明確表態。
“我趕緊做了調色盤發過去,沒有協商成功。”早在6月,劉因發現花生的一部作品與自己在黑巖發表的一篇高考小說情節類似。10月底,黑巖編輯再度聯系她,表示平臺準備進行集體訴訟,“把對方的公司、劇名等資料全都確認了一遍”。
貝殼財經記者根據劉因提供的短劇名稱在劇查查檢索發現,這些短劇關聯公司中,平臺方涉及天橋、花生、山海,承制方涉及兩燈影業,版權方涉及咪嗚。11月6日至7日,針對作者投訴涉嫌抄襲等問題,貝殼財經記者分別采訪了天橋、花生、山海,截至發稿時,天橋、花生方面暫無回復。其中,貝殼財經記者通過多個渠道采訪花生均未收到回復,其關聯公司南京花笙書城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官網電話無人接聽。
11月7日,山海方面向貝殼財經記者表示,今年7月左右,山海外采的一個劇本出現了輿情,與作者、劇本采購方交叉核實后確實存在抄襲問題,最后讓劇本采購方以版權采購形式賠償5倍金額給原作者。“我們與劇本采購方之間的合同強調劇本原創,這件事屬于對方違約。之后山海內部也要求編劇、主編收稿時要把關原創性。”據山海短劇相關負責人介紹,目前山海已與飛盧、番茄、七貓等超十家小說網站達成IP(知識產權)合作。
目前,網文作者維權,往往背靠約定了版權的網文平臺。今年5月,網文作者白天發現一部短劇幾乎“中譯中”了自己發表在知乎上的一篇小說,“我找了知乎幫忙維權,但目前只下架了一些推流賬號。”這部劇的制作方和白天身處同一個城市,起初他憤怒到“想登門”,但將近6個月后仍沒有實質性進展,白天幾乎想要放棄。
貝殼財經記者根據白天提供的短劇名稱在劇查查檢索發現,該短劇關聯公司中,番茄為平臺方,陜西薪火影業為承制方,觸摸為版權方。記者搜索看到,目前B站、快手、愛奇藝、騰訊視頻等平臺均上線了這一短劇。
11月13日,番茄孵化的短劇App紅果短劇相關負責人向貝殼財經記者表示,版權方并非紅果短劇平臺,平臺目前沒有收到相關舉報。建議作者向官方郵箱舉報投訴,并提供更詳細的抄襲線索,平臺將按照規則研判處理。對于明確抄襲的短劇,平臺會做內容下架處理。
11月11日至12日,貝殼財經記者撥打了企查查顯示的重慶觸摸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聯系電話,并就短劇涉嫌抄襲等相關問題進行采訪,截至發稿時暫無回復。
貝殼財經記者從知乎方面了解到,今年以來,知乎鹽言故事跟進的短劇、漫劇侵權案件達到68起,超40起已完成取證,13起提交立案,8起案件待開庭審理,3起案件等待判決。其中,知乎訴短劇《不再說從前》侵權鹽言故事獨家首發短篇小說《阮阮》案勝訴,獲賠30萬元。
02
對爆款微調創新?
短劇被指暗藏“洗稿”潛規則
在業內看來,爆款小說已然成了短劇的素材庫。
點眾科技告訴貝殼財經記者,2024年7月,公司發現《將軍!夫人她請旨和離了》(下稱:被訴短劇)的具體情節、邏輯關系、相關人物設定等均與權利小說《桃花馬上請長纓》(下稱:涉案小說)內容基本一致,于是將該劇出品方廣州三某公司及其關聯公司等多名被告共同起訴至寧波中院,并提出賠償損失等訴訟請求。
寧波中院經審理認定,被訴短劇與涉案小說構成實質性相似,侵犯了涉案小說的改編權、攝制權及信息網絡傳播權,判決廣州三某公司賠償經濟損失25萬元,其三家關聯公司承擔連帶責任。
貝殼財經記者查詢發現,被訴短劇關聯公司中,美光盛世是平臺方,戰神影業為承制方。劇查查顯示,該短劇累計熱力值為707.9w。
“現在短劇原創基本在爆款邊上微調創新,類似小說扒榜一樣扒爆款劇的框架。”一位曾在多家短劇公司任職編劇的人士向貝殼財經記者透露。
一位短劇制片人眼中,短劇世界里的愛恨情仇、上天入地的東西都大差不差,很難出現全新的東西,大家都沒有時間考慮誰抄了誰,除非兩部劇都爆了,互相之間會“搞一下”。她表示,自己所在團隊做項目時一般“會寫自己的框架,再優化掉換成其他內容”。
劉因同時寫小說和短劇劇本,對套路自然也十分清楚——短劇“洗稿”小說的方法通常是讓角色來回說一件事,增加臺詞量,或者把原本一個人的臺詞分給好幾個人,“可能原本母親是反派角色,最后在短劇里反派變成了母親、父親、大哥、二哥、三哥等等。”劉因做調色盤時只看短劇和小說的臺詞重合度。“如果它的臺詞跟小說一模一樣,就算鐵證。”
盡管如此,她也放棄追責一部短劇,“因為原創部分比較多”。小說寫的是國內恢復高考那一年,妹妹篡改了姐姐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兩人的名字只差了一個筆畫,而短劇改成弟弟篡改了哥哥的錄取通知書。劉因的小說還有姐姐被退婚的情節,但只簡單寫了是因為“未婚夫瞧不起她”,而短劇幾乎用了兩三集來敘述雙方從爭執到最后不歡而散的整個退婚過程。
短劇出現免費模式后,強調觀看時長、觀眾數量、廣告收入的分賬成了主要變現方式,吸睛內容從付費“鉤子”變成留存用戶的利器。在受訪網文作者看來,這些與自己小說高度相似的短劇很“聰明”,可能只“拿走”小說的開頭等精華部分。而網文作者白天陷入短劇“洗稿”爭議的小說中,從公司財務報銷的程序門檻和工作人員工作態度出發所塑造的讀者共鳴,“這部分全被拿走了”。
這些恰好是小說和短劇都需要用來吸引受眾的內容。點眾科技法務相關負責人接受貝殼財經采訪時表示,前述短劇侵權訴訟認定難點在于,認定權利小說與侵權短劇是否構成實質性相似。
“在庭審過程中,各被告主張相關作品的相似性僅停留在思想層面或公有領域的通用情節框架,不屬于著作權法保護對象;主張二者在具體表達層面存在差異,即使兩部作品存在相似元素,也僅屬于對思想或公有領域素材的合理使用,不構成實質性相似。最終法院認定,不是僅個別人物設置或個別情節相似,而是幾乎所有人物的個性、三觀都能在涉案小說中找到原型,連接各人物關系的事件以及沖突、轉折等核心情節的邏輯編排設計相同或相似,相關人物之間的互動(包括主要場景、對話和動作)亦相似,構成實質性相似。”她說。
03
“撞梗”維權難背后:
流量與內容打法分化
短劇侵權現象多發,還是在于成本低,以及似乎成了快速打造爆款的捷徑。
點眾科技法務相關負責人認為,“侵權方通過抄襲市面上的爆款作品,極大節省了自行探索和打造爆款的成本,并且在侵權內容上架后的短時間內就能夠切實拿到巨大利益。目前,侵權方制作侵權短劇所花費的時間還在進一步縮短。另一方面,這些侵權方往往沒有受到及時、有效、嚴厲的懲罰,版權方通過訴訟維權進行打擊往往長路漫漫,不僅周期長,而且成本高。目前司法實踐中,著作權侵權案件的判賠金額也相對較低。”
劉因告訴貝殼財經記者,一位短劇收稿編劇告知她現階段幾乎已經不收完全原創的稿件,而是青睞改編小說的劇本,尤其是改編已經有一定水花的短篇小說,這意味著“起碼市場認可這部作品,才能保證能夠起來”。
前述短劇編劇則向貝殼財經記者透露,改編IP首先是因為有一根線綁著、不會寫偏,也是為了向書粉推流。
近年來,短劇以低成本、流量玩法起家,市場規模快速成長。據《中國微短劇行業發展白皮書(2025)》(下稱:《白皮書》),2025年1月至8月,主要綜合性視頻平臺已上線325部橫屏微短劇(同比增長24.52%)。短視頻平臺、小程序和微短劇應用上的豎屏劇上線量也有所增加,預計2025年全年獨立完整制作并上線的豎屏劇數量約為4萬部。大屏端也呈現出供給爆發式增長態勢,截至2025年9月,全國衛視頻道播出微短劇94部,較去年同期增長261.5%。《白皮書》2024年數據顯示,行業規模從2021年的36.8億元躍升至2024年504.4億元。
“蛋糕”越來越大,微短劇行業為擺脫內容同質化已經喊出精品化的口號,它既是政策導向,也是行業共識,但不可避免會增加成本。《白皮書》顯示,2025年,盡管S級劇目單劇成本投入基本沒變,但普通劇集制作成本已普遍上漲至40萬至70萬元/部,而投資規模超100萬元的精品劇數量也明顯增多。沖量劇集成本則在10萬至30萬元/部之間。
現階段,部分公司仍然沒有放棄拼數量的打法。劇查查顯示,前述被吐槽“撞梗”網文的短劇,不僅在國內上架,也被翻譯成多種語言版本走向海外。
一位頭部短劇公司品牌負責人向貝殼財經記者表示,微短劇精品化有個過程,平臺和制作方要做出一些新東西,拉一些新觀眾進來,養大市場受眾群。“現在如果市面上出現好的短劇內容,長劇觀眾是會愿意看的,比如《盛夏芬德拉》。它的潛在市場很大,只是現在沒有好內容真正吸引內娛觀眾。如果短劇一直是噱頭這種內容,那只能在短劇圈里自嗨,內娛觀眾很難買單。”
而前述短劇編劇認為,精品化只是指拍攝精致。“短劇投再多錢,它的場景和人也不會太多,如果這點改了就變得和長劇區別不大。像我(前)老板天天念叨短劇精品化,其實他只是要求拍攝方、剪輯方要做好,做出應該有的效果,要有畫面感。還是要讓編劇把氛圍感、畫面感的臺詞寫好,劇本底子好了才能拍得更好。”